我叫许知舟,是许家坳飞出的第一个金凤凰。
他们说,我是全村的希望。
于是,父亲的赌债,叔伯的贪婪,妹妹的虚荣,都化作一根根吸管,扎进我的血肉。
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挣脱这片泥沼。
直到母亲的遗物揭开真相——原来从我考上高中的那一刻起,这场以亲情为名的献祭,就已经开始。
我的死亡,是他们最后的盛宴。
雨。
像要把整个云州市都吞掉。
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,有点疼。
我站在跨江大桥的栏杆上,风要把我撕碎。
桥下的江水是黑色的,像一张巨口。
身后传来尖锐的刹车声,警笛声,还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。
听不清了。
耳朵里只剩下风声,还有心脏缓慢而沉重的鼓点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为我送行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。
那里,曾经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。
红色的,像血。
也攥着母亲临走前塞给我的……那几张揉碎了的钱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挺好。
我闭上眼,记忆像疯长的野草,将我彻底淹没。
那一年,我才十八岁。
我以为,我的人生——
才刚刚开始。
那张印着烫金字迹的录取通知书,是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,翻了三座山送进许家坳的。
整个村子都炸了。
许家坳,这个在地图上需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穷山沟,飞出了一只金凤凰。
——云州一中。
省里最好的高中。
我爹许建国,一个平日里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“窝囊废”的男人,那天把腰杆挺得像村口的电线杆。
他抓着那张薄薄的纸,手抖得像是犯了羊癫疯。
“我儿子……考上了!”
他的声音嘶哑,破锣似的,却吼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声响。
整个许家坳的土路,都被来看热闹的脚印子踩实了一层。
邻居们围在我家那三间破土房前,眼神里混杂着惊奇、羡慕,还有……一丝不易觉察的算计。
“知舟这孩子,有出息!”
“将来是要当大官的!”
“建国啊,你可熬出头了!”
我爹许建国涨红了脸,咧着嘴,露出满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。
他享受着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荣光。
我妈刘秀芳,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,红着眼眶,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录取通知书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我妹妹许清月,比我小两岁,她抓着我的胳膊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哥,你真厉害!”
我笑了笑,摸了摸她的头。
那时候的她,还不知道这份“厉害”的代价。
我也不知道。
我只是觉得,天亮了。
这片压在我家头顶,压在整个许家坳头顶的穷山恶水,终于要被我凿开一个口子了。
可我忘了,光照进来的地方,阴影会更加清晰。
当天晚上,我爹决定,在村里摆三天席。
“我许建国的儿子考上了省重点,得让所有人都知道!”
他拍着胸脯,唾沫横飞。
我妈在一旁小声说:“家里……没那么多钱。”
我爹眼睛一瞪。
“妇道人家懂什么!这是钱的事吗?这是脸面!”
他转向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知舟,你也是这么想的,对吧?咱老许家,不能在这个时候被人看扁了!”
我能说什么?
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,看着周围亲戚们怂恿的目光,我点了点头。
于是,我妈偷偷攒下来,准备给我当学费的钱,被拿了出来。
我暑假在工地搬砖挣的血汗钱,也被拿了出来。
凑在一起,换来了村里三天流水席的觥筹交错,和我爹脸上那虚假却无比真实的荣光。
席上,他喝得酩酊大醉,搂着我的肩膀,一遍遍地跟人说。
“我儿子,是我的种!他以后出息了,还能忘了我这个当爹的?”
“他得报答我!报答我们老许家!”
周围的人都在附和。
“那肯定的!”
“知舟可是个孝顺孩子!”
我坐在他身边,闻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汗臭,心里……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那感觉,就像是盛夏里突然被一块冰贴在了后心上。
凉得我一哆嗦。